生命的底色,或许就是由一次次长途汽车的尾气、站台上逐渐模糊的剪影,以及关门时那一声沉闷的轻响拼凑而成的。
我向来是个迟钝却又泛滥着感性的人。旁人总能走得洒脱,把相聚视作红利,把离别看成常态。可我不行。每当“分别”这个词的阴影罩下来,哪怕只是个微小的预兆,我的心就会不可避免地陷落下去,像一块在雨水里浸了太久的棉花,沉重得拧不出干爽的气息。
这种对分离的敏感,大概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扎下了根。
四年级到初三的那几年,我的时间是被精准切割的。周五下午的铃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,因为那意味着可以回家;而周日下午的阳光,则永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昏黄。每到周日午后,家里的空气就会沉闷下来,爷爷奶奶开始往我的书包里塞吃食,每一件衣服都折得平平整整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钟表指针无情地走动,心里那股酸胀的难受就一层层漫上来。推开家门走向学校的那几里路,每一步都像在和某种温暖生生剥离。
后来,年岁渐长,回家的路被拉得更长,分别的周期也从“礼拜”变成了“寒暑假”。高中、大学,每一次离家,爷爷奶奶送我到村口,眼神里总有千言万语,却最终只化作一句“到了打个电话”。我转过身,不敢看他们泛红的眼圈,任由热浪或寒风吞噬自己的情绪。那时候明白,长大就是一场不断背井离乡的修行。
我以为经历得多了,心肠总该淬炼得硬一些。可事实上,感性的人永远学不会麻木。
如今步入社会,工作、学术、生活,圈子在变,可分离的剧目从未停演。得知并肩作战的好友更换了工作岗位,看着那个平日里一起吐槽、一起熬夜的工位与床位一点点被清空,心里会突然空落出一块。看着一直叫着师兄、总是带着些许青涩的师妹顺利毕业,笑着挥手说“江湖再见”,转头看去,往日喧闹的走廊已归于平静,才发现时代的列车又载走了一批同行人。
最让人招架不住的,往往是那些欢聚之后的骤然散场。
和三五好友久违地聚在一起,吃饭、聊天、喝茶,把酒言欢的时候,仿佛大家都还在最好的年华,没有生活的重压,没有前程的焦虑。可当夜色阑珊,大家站在十字路口,各自招手拦下出租车,或者走向不同的地铁口时,那句“走了啊”在夜风里散开。转过身,看着朋友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的尽头,周遭的喧嚣瞬间潮水般退去,巨大的落寞感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他们说,成年人的世界要学会“断舍离”,要习惯“迎来送往”。可我常常在想,难受并不是一件坏事。正因为对每一段相遇都交付了真心,对每一份陪伴都心存感激,才会在剥离的时候感到真切的痛楚。那点细密、黏稠的难受,是我活得真实、热烈、且不曾麻木的证据。
那些生命中陪伴过我一程的人啊,无论是年少时守候在村口的家人,还是中途并肩又各自奔赴前程的同僚、同窗与挚友。谢谢你们,曾在我贫瘠或丰饶的岁月里,点亮过某一处角落。
车马邮件都慢的时代过去了,现在转瞬就是千里。可每当离别来临,我依然愿意做那个站在原地、目送背影走远、允许自己难过一阵子的人。因为我知道,所有的难受,都是因为爱与不舍曾真切地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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